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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年苔上月光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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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雾隐村 山雾漫过青石板路时,我听见了第一声狐鸣,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清冽音色穿过林间潮湿的苔藓,把村口那棵千年红豆杉的枝叶都震得簌簌作响,老支书用布满茧子的手拨开黄铜门环上的蜘蛛网,"江老师是第三十七个进山的摄影师,可别惊动山神",我摸着背包侧袋里的单反相机,镜头盖上的露水正顺着螺纹滑落,在台阶上洇出深色圆斑。

这个滇南褶皱里的古村仍遵循着昼伏夜出的奇异步调,清晨五点,穿着藏青大襟衣裳的老妇们背着竹篓穿行于石板巷陌,篾条摩擦着风干的松脂,发出细碎呜咽,她们在村尾土地庙前放三枚染红的野莓果,如同先祖从明朝永乐年间迁居至此便延续至今的某种秘仪。

千年苔上月光沉

(二)守山人 我在村公所的黄泥墙上见过那张兽皮,经年累月的烟熏让原本银白的毛发呈现出浑浊的褐黄色,但尾尖那抹灼目的火红仍像未凝固的岩浆,七十八岁的江守拙捏着水烟筒蹲在门槛上,黧黑的皱纹里嵌着木屑,"九年前大雪封山,祠堂后墙塌出个窟窿,它就这么横在供桌上"。

这座吊脚楼改造的村史馆里,二十七块功德碑刻着江氏族谱,万历四十三年的碑文记载着"银狐献药救疫"的传说,乾隆年间则出现"老狐化人授猎道"的记载,最末的宣统碑被凿去半边,残存"缔约"二字凹陷处的青苔格外茂盛,像某种顽固生长的记忆。

(三)石匣中的月光 山泉在相机取景框里凝成银色缎带时,我踩碎了那枚骨铃,腐殖质覆盖的岩缝间躺着半截乌木匣,暗红漆面皲裂如龟甲,八枚青铜铃铛用麻线串成北斗状,正在拍摄蕨类植物特写的镜头突然剧烈晃动——二十米外的冷杉枝桠间,有团流动的银光正用琉璃色的瞳孔与我对视。

那个昼夜交界的时刻成了记忆的断层,等我从枯叶堆里爬起来,装相机的防水袋上整齐地码着七颗松果,菌伞鲜红的鸡枞菇排列成箭矢形状指向东南,夜幕降临时,北斗七星勺柄正对着村北鹰嘴崖,某块风化的玄武岩上,月华勾勒出模糊的抓痕。

(四)错位的契约 江守拙拍打铜盆驱赶田鼠的动作突然定格,当我描述崖壁上的爪印时,他苍老的瞳孔闪过幼鹿般的惊惶,次日天未亮,五个壮年村民持着火把将我带到村西瀑布后的洞穴,火光照亮钟乳石间悬垂的绳结——七色丝线编织的古老盘长结,每隔三寸便系着枚刻满云纹的玉扣。

"江氏先祖与灵狐订约,每甲子以玉髓为信。"守山人的烟袋在黑暗中明灭,"可九年前祠堂里的死狐断了信物传承,今年..."他的声音被轰鸣的水声切碎,我从防水夹层摸出个丝绒袋,祖父临终塞给我的雕龙玉坠,在火光中竟与洞中玉扣纹路严丝合缝。

(五)血月临渊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,当气象站的泥石流预警在山谷回荡时,我正跟着守山人给石像披蓑衣,那个穿月白衬衫的少女出现在祠堂天井的瞬间,豆大雨点恰好击碎青瓦上的苔花,她耳后两绺银发在潮湿空气中微微卷曲,指尖悬着枚沾满泥浆的GPS定位器。

"他们在鹰嘴崖打了三十个勘探孔。"少女的嗓音像浸过山泉的碎玉,屋檐雨帘在她脚边聚成银色溪流,"炸药震裂了地脉,灵泉倒灌进溶洞..."祠堂供桌突然剧烈震颤,装着兽皮的樟木箱渗出暗红液体,二十七块功德碑同时发出蜂鸣般的震颤。

(六)狐火引魂 泥石流裹挟着百年古树冲向村口时,少女在我掌心划出血符,那种冰凉触感顺着血管漫上太阳穴,视网膜上映出奇异的银蓝色光流,鹰嘴崖方向传来闷雷般的爆裂声,十八道磷火突然从祠堂地砖缝隙腾起,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九尾虚影。

我们跟着狐火在雨幕中跋涉,被冲毁的盘山公路上,某矿业公司的红色标牌正在浊流中翻滚,少女的银发在飓风中舒展成光网,裹住那些即将坠落断崖的村民,当我的玉坠贴上她眉心时,山体裂缝中迸射出的不再是泥浆,而是泛着月白光华的泉水。

(七)苔上重诺 晨雾再次漫过青石板,无人机残骸挂在古树虬枝间像只折翼的乌鸦,守山人用艾草熏烤着开裂的功德碑,裂纹里的水珠蒸腾出淡淡虹彩,穿月白衫子的少女消失在山岚深处,祠堂供桌上多了块湿润的苔藓碑,用狐爪刻出的契文正在晨曦中舒展:

"以玉为凭,引泉为誓,灵脉不绝,信约长存。" 我按下快门时,取景框里掠过银尾红尖的残影,山风穿过石隙的呜咽,恍惚间像是跨越六百年的承诺正在苏醒,镜头边缘,祖父的玉坠在晨光中泛起涟漪般的微光,与苔碑上的露珠遥相辉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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